云露天青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end)

“我、我可以不去的。”萧景琰难得结巴了一下,苏哲拿出一件崭新的长风衣,抖了抖,“今天暖和,穿这件。”

架着黑框眼镜男人一脸春风和煦,萧景琰心里却打了个抖,“我还是跟皇长兄讲一声——”

“那怎么行呢。”苏哲温言细语,又取出一条灰色羊绒围巾,“来,正好搭藏蓝。虽然有太阳,但风大……”

“小殊。”含混着,听着像“苏”又仿佛是“殊”,最近改用了这个称呼,好似更有“爱妃”的感觉。“你不高兴的话,我真的不去了。我也不想去,就是走形式……”

“祁王殿下会生气的。”苏哲从装围巾的纸袋中翻了翻,“喏,给你戴上。你手指长,买到合适的不容易。我让他们比着你的尺寸做了几套,有薄有厚。”

暖和,萧景琰举起毛茸茸的双手,一时不察,蠢问题脱口而出,“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——”

“我量过呀。”嘴唇轻轻碰撞,“趁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
 

我想,还是跟他……努力试试。萧景琰老老实实坦白,忍不住来回揉搓袖子——跟苏哲沾染的坏习惯。“虽然,我们之间还是,存在着……一定问题,但是……”

“决定了?”萧景禹微笑着,端起一只精致的小小紫砂壶,大概又是某人的“贿赂”。

萧景琰垂下颈子,点点头,“我……我离不开他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“皇长兄,”当今的梁帝不敢抬头,“您是不是,特别,嗯——”

“景琰,这种事,要看你的心思。你喜欢呢,就同他在一起,不喜欢,一拍两散。你们的事情一句两句讲不清,他跑来跟我唠叨了几个下午,我觉得虽然情有可原,但作为你的兄长,我从感情上还是有点……不愉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事出有因,可他也未免太过极端。不过……我稍微能够理解。当初我被关进监狱,有段时间也不想苟活于世。”萧景禹叹了口气,“你啊,总是不会谈恋爱,绕来绕去,居然还是同一个人。”

这下,萧景琰连脖子都红了,“对不起。”

“以后,不要把‘对不起’、‘抱歉’挂嘴边,你好歹也自私一点,活得才痛快。”萧景禹摸摸弟弟黑亮的额发,“话说回来,我又相中了几个alpha,出身性格——关键是性格,很不错。你见一见。”

“皇长兄!”萧景禹慌里慌张地瞥了兄长一眼,“不是说好了,我跟他——”

“有道是好事多磨。他现在不能标记你吧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萧景禹拍拍手,推过一盘榛子酥,“别琢磨了,吃吧。”

 

萧景琰心中十万个抱歉,同那位面貌模糊的alpha聊了半个钟头,就匆匆离去。他的衣服从里到外被苏哲一手包办,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周身萦绕着清淡的香樟味。对象心知肚明,会心一笑。萧景琰火烧眉毛地冲回宫中,刚穿过小花园,便听到珠儿清脆的笑声,“架……架!”

戚猛伏在地上,让小家伙当马骑。萧景琰顿时变色,“不行,宝宝下来!”

“哎,陛下,小殿下好容易来一次,我高兴。”戚猛乐呵呵道,萧景琰赶紧上前把孩子抱起,“不可以这样做。”

珠儿怯怯咬住小手,红润的小嘴不住蠕动。

“别吓着小殿下!我皮糙肉厚的不怕。”戚猛爬起来解释。珠儿含着泪,萧景琰板起脸,“要对戚将军说什么?”

“谢谢……”

“嗯,记住了,以后不能把别人当马骑。”

珠儿小嘴一扁,眼瞅着就要掉下金豆豆。戚猛忙道,“好了好了,属下谢谢陛下。那个,我抱小殿下去那边看花……院子里梅花快开了,哦哦不哭不哭,看花花,花花……”

戚猛驮着珠儿一摇一晃地去花园玩耍,萧景琰舒口气,解开围巾,高湛接过,笑道,“苏先生出门了,说去去就回。”

萧景琰的手机被苏哲装了个GPS,“时刻监督我哦”,那人笑得像只狐狸,“想我就——”

“你一天到晚在房间里动也不动,快删了。”

“留着吧,江左盟有事我总不好带你去。”苏哲拒绝,萧景琰一笑置之。然而今天他却有些忐忑,打开软件,发现苏哲就在附近,小小的光标一点点挪动,“这干嘛呢……”他决定沿着指示的路线去寻找苏哲,起初不辨方向兜了个圈子,列战英惊讶,“殿下,去哪儿?”

“我去……找人。”萧景琰埋首研究,列战英道,“哦,电子地图嘛,我会看。”

于是,在列战英的陪同下——他坚持,即便在宫中,萧景琰也决不可独自一人——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,走过假山,小湖,终于,在一片树林边缘,萧景琰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灰蓝色影子。

“……小殊。”又是含混暧昧的尾音,苏哲立刻回头,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碍于不远处的列战英,萧景琰非常克制,“你怎么跑到这儿?”

“我记得这里有片梅林,开的花……是红色的。”苏哲一笑,“你喜欢梅花。”

“很喜欢。”萧景琰没戴手套,苏哲握住他的手放进口袋,“以前静姨住的地方,有一株很高大的梅树。放寒假了,我去找你,你偷懒不起床,我就钻进被窝,把手塞进你脖子里。”

“是啊。”萧景琰笑了,“其实——”

“其实?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萧景琰晃晃头,“你那么多事瞒着我,我也要瞒着你。”

苏哲苦着脸,“不要嘛,告诉我。”

“就不。”

 

 

冬去春来,又是一年盛景。

国假,萧景琰偷得一日闲暇,伏在被中,不愿起床。

最近他通过了几项限制皇室的法案,宗族中有些不满之声。“若我有一天被……”他拿着报告,苦笑,“你和珠儿——”

“怕什么,”苏哲目光清明,“有我在。”他攥住萧景琰的手指,蜻蜓点水般一吻,“首先,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再者,就做最坏的打算也不怕。我养你。”

萧景琰嗤笑,“那我先谢过爱妃了。”

“我不是升职了吗?”苏哲故作委屈,“怎么,伺候不周,陛下降罪了?”

“啊,朕知错了。”萧景琰笑不可仰,“嗯,谢过皇后。”

 

背后悉悉索索一阵乱动,珠儿愈发调皮,口齿伶俐,叽叽喳喳讲个不停。“小声点,”苏哲压低嗓音,“父皇在休息。”

“早上了呀,父皇要起床啦。”

“今天放假,父皇不起床。”

“哦……”

萧景琰合着眼皮,很想翻个身,然而全身乏力,手指也懒得动一动。他疑心是不是苏哲又在他腹中栽下一棵新的种子。标记隐隐发热,还是歪的,“跟上次一模一样。”那家伙一脸压抑不住的得意。

香樟的气味将他柔软地包裹,仿佛一片浅绿色的云。恍惚间,萧景琰回到了那间简陋的宿舍,站在窗前张望,河消失了,油菜花铺天盖地,热烈的金色占据了整个天地。

“景琰。”油菜花田忽然水波般渐渐淡去,一株红梅,热烈如火。他趴在窗前,小小的林殊跳上床,两只冰凉的小手塞进他睡衣里面。

“吓一跳吧!”林殊开心极了。

“我早就知道你要来。”萧景琰抱住林殊,“我故意不起床……在这里,等你。”

 

背后一痒,珠儿嘟囔,“横。”

“别闹。”苏哲阻拦,“喏,一会儿父皇醒了,不开心了,你就只能跟小白一起玩了哦。”

“小白,喜欢我。”珠儿咯咯笑,“竖。”

“你怎么跟我一样,”苏哲无奈,“‘琰’字,要先写横,再写一个横,然后才是竖……”

“横,竖,横,横!横——”

“你!”

……

有些事逐渐淡忘,有些却被铭记,永远不会化为灰烬。

萧景琰终于翻过身,迷迷糊糊地抓住一只小手,一只大手。

然后,他安稳地睡着了。

 

全文完
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九)

苏哲说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有意思,没意思,萧景琰委实不愿继续纠结下去。“如果,皇长兄给我介绍了一个各方面都堪称完美的alpha——”

“那种人不存在。”苏哲语气变得急切,他甚至动手掰萧景琰的肩膀,手指冰凉,却被一把打开。

“你说得对,世上没有完美的alpha,但如果我就是喜欢他呢?”

苏哲沉默了。

“他可以不完美,可他对我很好,不会骗我……我其实要求不高。”萧景琰缓缓道,“我只是个普通人,有很多缺点,为什么要求对方一定完美?我想找的是一个彼此坦诚、互相爱慕的对象,而不是传说中的完人。”

“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,”苏哲咳了两声,攥紧了床单,“你很好。”

“你调查那些alpha的时候,心里到底怎么想的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不高兴。”苏哲打开床头灯,倒了杯水,抖着手喝了一口。他的脸色在暗夜中显得格外苍白,嘴唇不住翕动,“你去见他们,我很生气。”

“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
“我们这样……算什么?”苏哲放下水杯,露出一抹苦笑,“虽然,也是我自找的。可你允许我在你身边,就像这样,可以肩并肩躺着,一张桌子吃饭,聊聊天,逗一逗你的猫……我的意思很明白的。”

萧景琰冷笑,“苏先生,我不聪明,有话你得直说。”

光影明暗交错,苏哲垂着颈子,他时不时生点小病,感冒,咳嗽,腰背佝偻,仿佛背着沉重的包袱,他不再是那个金陵城最明亮的少年了,“我喜欢你,从小开始,不知讲过多少遍,你还记得吗?……我们,我是说,现在,你——你还愿意接受我吗?”

你还愿意接受我吗?

萧景琰躲在光照不到的地方,眼睛慢慢湿润。苏哲双手攥着被角,看起来虚弱极了,“每天我都想问你,可是你看我的时候,眼神里……你害怕我,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”

“医生说我最好远远地离开你,至少保持距离。我把事情告诉他了,当然,换了个情景,我说我们闹分手,吵架了……你的状况也很让人担忧。你要吃药,接受心理辅导,要有温柔耐心的照顾。我该怎么办?我并不想离开你……哪怕一分一秒。”

“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我告诉过你。但是,濒死的一刻,我忽然不想死了。不是简单的求生意识,我走进一个房间,就是你那宿舍的卧室。你趴在窗口往外张望,看一条河。我变得有力、健康,拥抱着你,吻你的脸,抚摸你的身体……活着真是太美好了。”苏哲说着,闭上眼睛,又睁开,“我可以给你做鱼吃,你不想喝汤,就炸着吃……”

“理想很美好。”苏哲转过脸,看不到表情,“你怕我……看着你努力装作若无其事,我心里……偏偏这一切,都是我造成的。”

“你到过那个房间吗?”萧景琰忽然开口。

苏哲梦呓般喟叹,“嗯……那是个最美妙的梦。”

 

关灯,第二次尝试入睡。萧景琰直勾勾地盯着窗帘缝隙透出的一线光,“……喂。”

“怎么了?”清醒又疲惫。

“你冷不冷?”

江南的初冬,阴冷潮湿。墙角里冒出一朵灰扑扑的蘑菇,被列战英拽下来,拍了照片,然后丢进一堆落叶中点燃。苏哲换了厚重的外套,口袋里塞着暖宝宝。他怕冷,萧景琰知道,“外面,好像下雨了。”

“……那是叶子响。”

“你要是觉得冷,”萧景琰翻过身,但苏哲背对着他,蜷成一团,犹如垮塌的山脉,“苏先生,”他犹豫着,伸手拍了一下,“你可以——”

 

挤进来的身体似乎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意。苏哲自背后环住萧景琰细瘦的腰,手搭在他平缓的小腹上。

“我不怕你。”

手动了动,有些痒,“你真的痊愈了吗?”

“可能……还是会死在你前面。”

“这我不怕。”萧景琰握住苏哲的手,“只要你别在临死前说,我恨你,一直在骗你——”

颤抖,有什么浸湿了睡衣。萧景琰想转过去,却被牢牢按住。他听到苏哲哽咽,“怎么会呢……”

林殊很少哭泣,即便哭了,也不肯让萧景琰看到。“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安慰,尤其是你。”少年眼角通红,生生忍住泪水的样子滑稽又可爱,“太丢人了……”

萧景琰放弃了挣扎,他伏在苏哲并不温暖怀抱中,将那只手抱在胸前。

 
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琰自言自语。

苏哲没有回答,鼻息沉沉,他就这样抱着萧景琰,睡着了。

被窝里充盈着香樟的气味,很快,萧景琰也沉入了最深的梦境中。

 

 

第二天,阳光普照。

萧景琰最先醒来,小白起劲儿地舔着他的头发,顺带抽冷子打苏哲一下。

“不能……打人……”他握住小白的爪子,背后的苏哲“嗯”了声,胳膊收得更紧。

“起床了,”萧景琰哭笑不得,“爱妃,醒醒。”

苏哲的眼皮微有红肿,右眼的疤痕愈发明显。萧景琰怔怔地望着那道伤疤,直到苏哲睫毛抖动,缓缓睁开双目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爱妃。”

苏哲忍不住嗤地笑出声,“是不是迟了?”

“过八点了。”

“这叫什么……嗯,从此君王不早朝。”

“那朕还是忍痛将爱妃送入冷宫吧。”

“陛下舍得?”

“为了社稷苍生江山万代——”

苏哲笑得更厉害了,眼角堆着晶莹的泪珠。“疼吗?”萧景琰轻轻抚过那道粗糙的伤痕,“那个时候……”
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苏哲握住他的手指,吻了一下。小白气恼地喵喵大叫,“哎呦,你也是个小祖宗。”他笑着说完,却吻上了萧景琰的眼睛。

 

 
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八)

然而一旦太阳升起,相处便总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。萧景琰觉得,这都是他的问题,毕竟苏哲看上去一派淡然,正抄着手站在阳光中,平静地同小白对峙。

“我要出门。”苏哲开口道。

萧景琰一抖,勺子差点掉进碗里,然而他立刻发现苏哲讲话的对象另有其人,小白弓起背,喉咙里翻滚着低沉的闷响,“好猫不挡道。”

“小白,”萧景琰清清嗓子,“过来。”

不知是不是错觉,猫儿一张脸似乎更黑了。“你要出去吗?”他问,尽量显得不那么刻意。苏哲点点头,“盟里的事,我去看看……”

猫攀上膝头,脑袋在怀中磨蹭。“好。”

“不是说看中块地嘛,要签合同了,我必须列席。”

一个解释,萧景琰垂着眼睛,顺顺小白耳后浓密的黑毛,“让战英送你吧。”

“戚猛上午有事儿吗?”

“戚猛?”

“他不是昨天回来,上午应该没审美特别紧急的事情吧。”

萧景琰恍然,低声道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也没那个意思——我就是去签个名,要不是你一出去兴师动众的,我倒是希望你同我一起去。”阳光闪烁,苏哲的眼睛泛起一种透明的琥珀色,“对了,飞流想找庭生玩儿,可以吗?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萧景琰有点心虚地抱起小白,猫的尾巴缠上手腕,痒痒的,“庭生也很想念飞流呢。”

“嗯……那我去了。”

“哦,好的。”

苏哲迈开一只脚,又折了回来,“你想吃点什么吗?”

萧景琰摇摇头,沉默片刻,讷讷道,“你……早点回来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 

 

“好久不出门,梧桐的叶子居然落光了。”夜色掩映了表情,萧景琰平心静气地听苏哲讲话,小白趴在二人中间,一个警惕的、毛茸茸的屏障。

“我想把那几棵金带围移过来,你觉得呢?”

“行啊……”

“蛮娇气的,难伺候。但是花非常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年,就围成了一朵。”

“是嘛。”

“你要是不喜欢,就算了。”

“没有不喜欢。”

苏哲簌簌地翻身,小白立刻睁开眼睛,嘶嘶威胁。萧景琰摸摸猫脑袋,“你这只猫,还真是讨厌我。”

“哪有,小白很乖的。”

“一般来说,物似主人型。”

萧景琰笑了两声,“猫聪明,我蠢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最近,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我去见人,总是一见面对方便落荒而逃。——你是聪明人,苏先生,你说为什么?”

“一见面就落荒而逃……用高湛的话说,‘摄于天子威仪’吧。”

“你是alpha,见了我你会怕?”

“怕。”苏哲笃定道,“我见了你,很怕。”

萧景琰嗤笑,也翻身,脸朝上,一手攥紧被角,“说好了不再骗我呢?”

“我是,真的怕。”苏哲似乎伸了个懒腰,被小白狠狠打了一掌,“万一,你把我赶出去,怎么办?”

“我会吗?”萧景琰坐起来,“抓破了么?”

“没有,它不伸爪子。”苏哲跟着坐起,将一件外套披在萧景琰肩头,“至于为什么一见面就……因为,你身上有我的信息素。”

萧景琰“嗯”了声。

“你知道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去见他们?”

“我单身,凭什么不能去见他们?”

苏哲难得被噎了一句,“也对,可以见。”

“你去见我皇长兄了。”

苏哲没有否认,“祁王殿下,我也有十几年没见了……”

“送茶壶,哈?”

“他很喜欢。”

“你可真有心机啊,苏先生。”衣服微微滑落,萧景琰拢了拢衣襟,“但是,对我皇长兄行贿赂,没用。”

“如果有用,他就不会一个劲儿给你介绍了。”苏哲叹口气,“那我再送点茶叶去。”

“没用的。”
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有用没用。”

“……耍无赖。”

小白可能觉得无聊,便从萧景琰腿上走过,轻盈地跃下,消失了。“我不耍无赖,你要是真看上哪个alpha,我可怎么办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现在可只能娶一个了。”难过到不像纯粹装模作样,有三四分发自真心,“要是以前,我还可以平和点儿,做你的……”

“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客卿了。”

“谁他妈要做你的客卿。”

“那,爱卿。”

“……爱妃还差不错。”说着,苏哲被自己逗乐了,笑了一阵。这笑声令人联想到一个少年日益模糊的面容,曾几何时,林殊就这样躺在萧景琰身旁,看一本漫画,捂着嘴,身体不住乱抖。

“笑个屁,”那时,萧景琰会丢掉手里的游戏机,扑过来抢走他手中的漫画,“笑得像个傻子。”

“真的很好看。”林殊认真地推荐,“非常搞笑!我买正版的,还没出完呢!”

于是头挨着头一起看那本“非常搞笑”的漫画。萧景琰不知角色何人,剧情前因后果,却依旧觉得开心。林殊的身体有种特殊的味道,无关情欲,像雨后的空山中的树,轻灵而生气勃勃。

……

“爱妃。”萧景琰轻轻念叨,“打入冷宫。”

“打入冷宫,还算什么爱妃。”

“你为什么去见我皇长兄?”

“我不希望他介绍alpha给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些人,不好。比如,你见过的那个军人,他——”苏哲居然有些激动,一个人一个人点评过来,“这种性格,太暴躁了,不会对你好的。”

萧景琰咬了下嘴唇,“你调查他们了?”

“对。”苏哲坦然承认,“我不放心。”

“你这样做,有意思吗。”

“没意思,可是,我这是为了你好——”

“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。”萧景琰冷淡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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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七)

“——原谅他了?”

萧景琰一怔,从沉思中悠悠回神,“说不清楚。”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紫砂壶,样式古拙,“以前没见过,皇兄新收的?”

“不是。别人送的。”萧景琰莞尔,“猜猜是谁?”

萧景琰立刻恍然,“他?”

“对。”萧景禹莞尔一笑,“他带了礼物,巴巴地上门央求我不要再给你介绍什么新的alpha。这小子,千遍万遍,机灵不变。”

 

苏哲搬了回来,带着他的枕头,几件衣服和书。萧景琰上午召集大臣们开会,李林和蔡荃为了某条预算吵了一个多钟头,令人头疼。“苏先生很闲啊。”好不容易脱身,好不容易脱身,见到阳光下悠然读书的苏哲,萧景琰忍不住带了三分讥讽,“江左盟要关张了么。”

“饿么?”苏哲放下手里厚重的菜谱,“我给珠儿炖了蛋……咸的,他不喜欢。你要不要吃?”

你故意的。萧景琰抛出这句话,引得苏哲挑起眉头,“哦,露馅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陛下到底吃还是不吃?”

都做好了,还有别的选择么?好像是可以拒绝,但萧景琰想也没想,瘫坐在圈椅里,“吃。”

 

比起宫里的厨师,苏哲的手艺也就堪堪家常菜水准。“怎么样?”偏偏还眉眼含情地询问,萧景琰举起勺子又放下,“一……一般吧。”

“请问哪里不合口味呢?”

“……有点,硬。”

“水放少了。”苏哲提笔记下,挠头做思考状,“可我严格按照食谱上的水量。我买了量杯……为什么还是硬?”

“做饭不能光按菜谱吧。”萧景琰吃了小半碗,酱油没搅匀,一边淡,一边咸,小白喵喵叫着走到他脚下磨蹭,“我拆了个罐头喂过了。但它好像不喜欢我,连带着我买的罐头也不喜欢。”

“它不吃鸡肉。”

“我买的牛肉罐头。”

“……”炖蛋剩下一小口,苏哲托着腮,依旧眯着桃花眼,“我尝尝?”说着夺走萧景琰的勺子,“唔,盐放多了。”

“你没搅匀。”

“那您得提啊,有批评才有进步。”苏哲草草记下几个字,拿出两瓶药,数好了递过来,“来,维生素。”

“你不是不许我吃药吗?”萧景琰狐疑。

“哦,这是日常补充,不是滥用。我咨询过医生了。”

一片白色的,两片黄色——黄色是复合维生素B,萧景琰以前常偷偷吃几片解闷,“都是什么?”明知故问。

“维C维B。”苏哲推过一杯水,“上午吵架了?”

萧景琰“嗯”了声,“小摩擦。”

“嗯……你下午还要去见那个谁么?”话题眨眼间换了一个,萧景琰抬起眼睛,“当然。”却下意识闪烁其词了起来,仿佛被抓到作弊的学生,“呃,早就约好的……那天就约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苏哲叹口气,“我陪你一起?”

萧景琰拒绝了这个提议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小白扒着他的腿委屈地叫,“……我下午,应该回来吃饭。”

苏哲笑得眉眼弯弯,“好,我煮点鱼汤等你。”

 

鱼汤鲜美,但萧景琰没喝到。他回来晚了,同那位alpha匆匆见了一面,萧景禹半路唤他过去,说有事商量。去了发现没大事,就是另一张照片和简历,“我看军人就算了,你自己以前就混军校,什么样的没见过,换换也不错。”祁王笑意盈然,“这位是大学教师,专攻文学,人很本分,是柳暨亲戚的儿子。下周约个时间去见一面。”

“皇兄……”萧景琰头皮发麻,“还是,不要见了吧。”

“有中意的了?”萧景禹问。

“苏哲他——”

“他是他你是你,你不是给他个‘客卿’的名头嘛,我听战英说,他成天在宫里看书做饭,舒服得很。”

萧景琰虚弱道,“我也不是很想找个alpha。”

“是因为他?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还是见一见吧。”萧景禹淡然地一锤定音。

 

于是下周见了一个,下下周又见了一个。苏哲还是笑眯眯的弯着眉眼,但萧景琰在他面前,简直左右为难。“见见挺好的。”菜谱掉到木地板上,好大一声响。

“皇长兄是为了我……着想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……”

晚风吹拂,紫色的晚霞一层连着一层。没开灯,苏哲的影子融进阴沉的黑暗中,“你无法原谅我,很正常。”

萧景琰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,犹豫地捏着衣角。老实说,苏哲吃醋的样子让他开心,若是不小心沾染点alpha的信息素带回来,那人的表情更加精彩。“我就去见一面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我回来吃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家伙,”萧景琰找到了一些往日同林殊斗嘴的感觉,“你要吵架就直说。”

“我们这是吵架吗?”

好好好,你说不是就不是。也的确没有吵架,充其量苏哲的占有欲作祟。但我去掉标记了。萧景琰摸摸脖子,腺体附近残留着小半个牙印。林殊有一对尖锐的虎牙,咬得特别深,“……你不要这样。”

“好啦,吃饭吧。”苏哲起身,拧亮台灯。“静姨说,晚上会带珠儿过来。”

 

 

 

谁谓河广,一苇杭之。

风带着水的腥味,蔓草萋萋,一道蓝灰色的影子立在河畔,单薄如纸。

“你来了?”苏哲脸色苍白却眉眼含情,“对不起。”

“不是说不去河那边么?”萧景琰挣扎着要去抓他的手臂,然而草藤牢牢困住了腿脚,他奋力向前伸出手,“你答应过我的!”

“我觉得,还是过去比较好。”

“苏哲——”

“景琰,”苏哲手指冰冷,捧起萧景琰的脸,轻轻落下一个吻,“再见。”

 

“苏哲,苏……小殊!”萧景琰骇然坐起,才恍然只不过大梦一场。

床头灯暖光融融,苏哲平躺着,脸上盖了一本书,一动不动。

“……苏先生!”萧景琰踢开被子,手脚并用爬过去,一把掀开那本《家庭实用菜谱大全》,苏哲皱起眉,很好,还活着,想到那个梦萧景琰冷汗涔涔,他咬着嘴唇坐了片刻,忍不住悄悄探出两根手指,想要确认苏哲是否还在呼吸。

“……怎么了?”苏哲迷迷瞪瞪地抓住他的手腕,晃晃头,“我怎么睡着了。”

“没事,我做了个梦……而已。”萧景琰道,要缩回手,却被苏哲死死扣住。

“什么梦?”他问,温柔如连绵春雨。

“我梦见,那条河。”

“河吗?——放心,我答应过你的,不过去了。”

“……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苏哲转过脸,将萧景琰的手抱在胸前,“……我不会先过去的。景琰,别怕。”

 
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六)

休假很快结束了。苏哲说,“那……还再见吗?”

萧景琰觉得这人纯属废话,“你说呢?”花了两天功夫,他终于想起了使用反问句,“看你。”

“那我当然是要再见了。”苏哲抱着珠儿,小东西刚刚还甜蜜蜜地笑,一听“再见”两字,立马哭得一脸生无可恋。萧景琰赶紧接过来哄,“乖,宝宝听话。”珠儿靠着他的颈子哼哼唧唧,“算了,江左盟的事情——”

“不忙不忙,有黎纲他们,我最近比较闲。”苏哲从善如流,萧景琰点点头,“那好,苏先生就一起来吧。”

 

苏哲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萧景琰的房间。珠儿立刻被静妃接走了,像得了天大的宝贝。“溺爱对孩子成长不利。”萧景琰苦口婆心劝说,但一对上那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,原则便悉数抛诸脑后。“溺爱一些……也没关系。”他对苏哲讲,“反正珠儿性格乖巧。”

“听话,像你。”苏哲低着头写写划划,小白跳上桌子,歪着脑袋,突然弓起背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恐吓声。

“小白,怎么了?”萧景琰奇怪,“它一贯粘人,怎么遇到你就……”

苏哲一开始住进来,小白就对他抱有敌意,连抓带吓。庭生抓住猫咪抱在怀里,“哇,七叔!小白这个表情,好像吃醋了诶!”

“胡说,猫怎么会吃醋。”萧景琰觉得好笑,“再说了,猫也没有表情。”

“真的啊!你看,他像不像吃醋的样子。”庭生举起小白,猫儿黑着一张脸,喵喵咪咪,“也许猫觉得我是敌人。”苏哲轻描淡写地往手上涂酒精,“……可能它觉得我皮肤比较白……才是真正的小白。”

“那我给它改个名字,叫小黑。”

“那怎么行,名字可是很重要的。”

萧景琰嗤之以鼻,“这话从苏先生嘴里说出来,不觉得很缺乏说服力吗?”

苏哲粲然一笑。

 

然而就算有梁帝本人的特许,苏哲这样大摇大摆地住在宫中,用高湛的话讲,“不合规矩”。不得已,萧景琰只好给了苏哲一个“客卿”的身份,虚职,连薪水都没有。高湛道,“苏先生怎么能做客卿呢?”

“那他做什么?”萧景琰问。

“这个……”高湛转转眼珠,暧昧道,“做客卿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其实,你误会了。萧景琰想解释,可他确实每天跟苏哲住在一个房间,睡一张床上。虽然井水不犯河水,但说出去估计连戚猛都不会相信。这时,苏哲提出带他去见一位医生,理由十分充分,“滥用药物不好……就算是维生素也不行。”

“我挺好的。”萧景琰明白苏哲的意思,“没有抑郁。”

“就去跟他聊聊天嘛。聊完了,我请你吃小龙虾怎么样?”苏哲提出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条件,“你上次不是告诉我,已经一年多没吃过小龙虾了吗?”

不管是为什么——滥用药物的坏处、抑郁还是小龙虾,萧景琰最后到底跟着苏哲去见了那位医生。医生不是蔺晨,这让萧景琰暗地松了口气,他被要求躺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。医生柔声细语地提问,他回答,没一会儿就神思恍惚,等到清醒过来,萧景琰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流泪,医生推过来一大包纸巾,他捂住眼睛,泪水止都止不住。

“你们最好暂时分开一段时间。”医生建议道。

苏哲答应得特别痛快,利索地搬走了他的衣服、书和枕头。然而他的行为让萧景琰产生了巨大的不满:不是说好死缠烂打的吗?这样就结束了?

其实,他也明白,分开是为了他的恢复。可是,一旦苏哲不在身边,萧景琰又控制不住地想他。苏哲在的时候,他偶尔想吃几片药,苏哲离开了,他简直隔一小时就要吃几片,“……在吗?”一个午夜,萧景琰再也忍耐不住,给苏哲发短信,对方立刻就有了回复,“在,怎么了?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不好意思提出“回来吧”,萧景琰也痛恨自己的遮掩。他以前从不是这种人。苏哲问,“那你方便接电话吗?”

“嗯。”

手机响了,等了几秒,萧景琰深吸一口气,接通了苏哲的来电。“不高兴吗?”

“你刚才……睡觉了?”

“啊?哦,没有,我感冒了,所以听着有点鼻音。”

“那你在干嘛?”

“我在看动画片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真的,这个动画片蛮有趣。等我推荐给你看,珠儿也喜欢。”

“珠儿也喜欢?”

“是啊!”苏哲理直气壮的,“等下次我们一起看吧。”

“好。”然而,下次是什么时候呢。萧景琰坐起来,“你去看过珠儿了吗?”

“看过了,今天上午去的。他胖了!静姨喂他吃了太多肉。”

“你上午来过?”

“来过啊,但是你在忙,我就……”

萧景琰黑着脸,挂了电话。想想,干脆直接关机。不安,恼怒,委屈,他整夜未眠,辗转反侧。第二天一早起床,洗漱后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,列战英敲敲门,“陛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小白卧在膝头,得意洋洋,四爪朝天,它对苏哲的消失感到万分喜悦,萧景琰挠挠猫咪柔软的肚皮,“我不想吃早饭。”

“不吃早饭不好啊。”

小白忽然一翻身爬了起来,弓起背,嘶嘶地恐吓。苏哲拎着一个提盒,苦笑着关上门,“昨晚想过来,怕打扰你休息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萧景琰表情僵硬,但心里却瞬间愉快了几分,“苏卿——”

“苏卿?”苏哲扑哧一声笑了,“那个,臣恳请陛下,龙、龙体为重,吃、吃早饭……”

萧景琰脸红了,“行了,你坐吧。”

“你不吃甜的,给你做了碗咸粥。你胃不好,早饭还是要吃的。”苏哲打开提盒,“榛子酥吃两块?水果也要吃。现在没橘子,香瓜倒是不错,他们自己种的,无污染。还有——”

这样温柔的苏哲,让萧景琰想起了那个时候,在狭小的宿舍里,戴着黑框眼镜,腰间系着廉价围裙,絮絮低语的身影。又想起梦中成年的林殊,怀抱结实有力,劝他多喝一口鱼汤。他无法控制情绪,低下脸,眼酸鼻涨。药在哪里?他拉开抽屉摸索,手臂却被按住。“别乱吃,”苏哲蹲下身体,“我知道,你不高兴。”

“没不高兴……挺高兴的。”萧景琰哽咽,“我就是——”

“早晨起来血压低,难免失落。”苏哲叹口气,“医生说,我在,会刺激你。昨天,我不是不想见你……我很想见你,想一天到晚都在你身边。”

那你就在我身边好了。萧景琰抓住苏哲的手,放进嘴里含着,“疼吗?”他含含混混地问,“不疼。”苏哲仰起脸,“猫咬似的。”

然而“嘭”地一声响,两人同时抬头,原来小白偷偷摸摸地舔那碗粥,一不小心把碗碰到地上。猫咪知道犯了错,箭一样溜走了。“……我再做。”苏哲道。

“等一会儿。”萧景琰不松口。

“嗯。”苏哲就这样蹲着,慢吞吞地讲起最近发生的事。言阙知道了儿子的恋情,不反对也不支持。言豫津和宫羽拍了婚纱照,但不是特别满意,打算换个地方再拍一套。纪王虽然难过,不过还是表达了祝福。有块地不错,江左盟很有兴趣。蔺晨快从南楚回来了……他的鸽子炖汤一点也不好吃,肥得全是油。还有……

“我觉得,平静多了。”萧景琰红着耳朵,恋恋不舍地放开苏哲的手。虎口留下一个牙印,“我咬的比你整齐得多。”

“对啊,我的牙有点歪,所以我很注意珠儿的牙。”苏哲腿麻了,扶着桌子,呲牙咧嘴,一点淡淡的香樟气味在空气中氤氲,“你的信息素,是香樟的味道吗?”

“嗯?”苏哲一挑眉,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你的。”

“我是榛子酥味儿的。”萧景琰笑着,擦掉眼角渗出的最后一颗泪。

 

 

 

 


化猫

段子。

萧景琰变成了一只猫,对,就是那种毛茸茸,圆滚滚,喵喵叫的可爱的小动物。
怎么办?他着急地大叫,发出一连串喵喵咪咪的动静。苏哲睡得正熟,被单下胸膛赤裸。萧景琰克制不住诱惑,悄悄地挪动四条腿……然后,绊了一跤。

景琰变成猫了?!他惊愕地盯着胸口卧着的一团毛绒,“你……”
喵~猫景琰叫了一声。
这是什么魔法?苏哲想去揉猫咪软趴趴的的耳根,胳膊却被肉垫打了一掌。怎么啦?他柔声问,不开心吗?
喵,喵喵。猫景琰哭唧唧地瞪着大大的圆眼睛。
不是我干的,苏哲发誓,我如果要把你变成猫……肯定会选另一个品种。
胳膊又挨了一下,苏哲苦笑,真的不是我。

萧景琰想,虽然变成了一团喵喵叫的毛球,但他也要保持高冷。
苏哲把他抱了起来,顺顺脊背,挠挠下巴,好舒服……用力点!对,这里,这里,还有——
摸我尾巴做什么!流氓!萧景琰呲牙,然而一阵细小的咕噜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,咕噜,咕噜,咕噜噜。
哟,苏哲挑眉,陛下,臣伺候得如何?
萧景琰完全不想理他。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看到那张脸就想凑过去,蹭蹭他的小腿呢?咕噜咕噜,他打着呼噜,咕噜,咕噜,咕噜噜——

算啦,猫景琰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。他挪动着四条毛绒绒的小短腿,努力扒拉着苏哲的手臂。手臂上有很多牙印,他翻出肚皮,保住那条手臂,刷拉刷拉地舔了起来。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五)

“下雨了。”萧景琰突然道。

风吹过树梢,一阵簌簌乱响,犹如骤雨,“……为什么不说话?”

“你说下雨,就是下雨。”苏哲的剪影一动不动。“都什么年代了,”萧景琰盯着那道黑黢黢的影子,好像曝光过的底片,“不困?”

苏哲摇了摇头,“你困了?”

不困,毫无睡意,睁着眼睛等待天明,萧景琰熬过许多过漫长的夜晚,“你还是那样瘦。”他自言自语,潜伏在被单下的手指悄悄逡巡,“我想后天回去。”

“高总管还是那样喜欢我。”苏哲终于换了个姿势,半倚半靠,“那个小家伙,真的不适合你。”

“小家伙……”

“他也就二十四五岁。”

“比你年轻。”萧景琰说,带了点小小的恶毒,“我的条件就是……年轻。”

“你还不要姓林的和姓苏的吧。”苏哲笃定道,“嗯,也许姓梅的也进了黑名单?那姓柳的呢?”

萧景琰张了张口,半晌也想不通,只能委委屈屈地问,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不在梅边在柳边嘛。”苏哲解释,“不要姓梅的,干脆姓柳的也一起屏蔽,就是柳暨兄弟要难过一阵子啰。”说着,又叹口气,“总归,我是最不符合条件的那一个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要不要吃炸鱼?”

“现在不想。”

“明天去钓鱼么?附近的小溪里有很多鱼。”苏哲说了几句这里的风景,话题再次转了回去,“其实,我可以换个名字。”

“你还要换名字?”萧景琰分不清是好笑还是气愤,“那你这次真的犯法了。”

“为了追你,犯法也没关系。”苏哲的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“追你”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这两个字对萧景琰而言,不啻耳边炸开一个响雷。“你说什么……”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,“不要开这种玩笑。”

“没开玩笑。”
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什么意思?”苏哲低声道,“我想你明白。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声线拔高了,萧景琰连忙稳住心神,珠儿还在沉睡,他松了口气。“既然能再遇到,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。”苏哲说,“我不能放弃……上次是我的错,我想弥补。”

“你想弥补,我就一定要给你机会吗?”

“你当然可以不给。”

“……”萧景琰攥紧拳头,“你真他妈混蛋。”

苏哲“嗯”了声,“我承认。”

他想弥补,需要两个机会——上天或者命运,已经给他了其中一个,剩下一半,掌握在萧景琰手中,“你吃准了我……不会把你赶出去。”

“你把我赶出去,我还会再回来。我身体还凑合,比不上下午那个小子。对,他是比我年轻,但比死缠烂打,他拼不过。”

“无耻。”

“陛下,”苏哲转过身体,他的鼻尖贴近了萧景琰的,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,“您骂得可以更接地气些。”

“你是说,我骂你不要脸吗?”

“差不多这个意思。”

“……你真是变了,我刚认识你的时候,你不这样。”萧景琰居然笑起来了,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,“那个温柔的苏先生,是你演的?”

“我还没那么好的演技,尤其在你面前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我在夏江面前,差点露馅儿,老狐狸。”苏哲说,“你一进来,我当时——”

“换个话题吧,”萧景琰别开脸,“你去看过佛牙了吗?”

“去过,给它带了罐头。”苏哲的声音柔和而惆怅,“我带宝宝一起去的,他说,喜欢小狗。我打算给他买一只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“他喜欢就好。”

“你养了猫,也不错。你的猫是什么颜色的?白色的?”

“本来算是白色的,后来莫名其妙变黑了。”萧景琰望着窗户的位置,苦恼地皱起眉头,“怪了,猫还会变色。”

“你房间太冷了,”苏哲含着笑意说道,“它可能怕冷吧,所以变黑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你刚才说,要追我。”萧景琰自言自语,“可是,万一你又骗我怎么办?”

“……”

“给我药。”一阵暴躁涌上心头,“还给我,我——”

“我不能给你。”

“给我。”萧景琰低喝,“快点!”

“不开心吗?”苏哲问,“你怎么了?”

明知故问,萧景琰烦得抓了抓胸口,“给我,谢谢。”他生硬地要求,“请你马上把药——”

一只手横在面前,苏哲的手,白皙温润,皮肤清爽,散发着香樟青涩的香气,“咬,使劲儿。咬破了也没关系,至少比滥用药物强。”

“你别以为我不敢怎么样你。”萧景琰咬牙切齿,憋闷,委屈,痛苦,他可能真的有点上瘾,“你咬,”苏哲依旧冷静,“我不会喊的。”

很小很小的时候,林殊喜欢用萧景琰的肩膀磨牙。五六岁的小东西跳上他的背,狠狠地一口咬上去,立刻出现一个清晰的牙印。萧景琰咬住苏哲的手掌,起初,他只是单纯咬着,然而几秒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用力,骨头、肌肉、皮肤和气味,全是苏哲的,他狠狠地咬了一口,又一口,苏哲肯定很疼,然而他缩了一下身体,接着便坐得笔直,咸湿的眼泪淌了一脸,萧景琰吐出那只手,捂着脸,再也控制不住情绪,放纵地哭了起来。

从下午见到珠儿起,不,从更早之前,他就想痛快地哭一场。林殊死了;他被迫退伍;和讨厌的alpha见面,信息素攻击性的味道让他想吐;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罪犯,他们毫无悔意,甚至洋洋自得;发热期一次比一次难熬,他啃着被角,艰难地等情潮退去;忽然林殊摇身一变,苏哲冲他大喊大叫;他靠着玩具熊给珠儿念绘本;那条河,横贯大地,夕阳融金,水波浩渺……“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,”萧景琰不管不顾地坐起来,抱着那条清瘦的胳膊哆嗦,“我一个人,我……”

苏哲温柔地沉默着,用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肩膀,“对不起。”他轻轻地说,“景琰,对不起。”

珠儿被吵醒了。他钻进萧景琰怀里,奶声奶气地有话学话,“对不起,对……对不起。”

跟你有什么关系?萧景琰松开苏哲的手臂,抱住他失而复得的珍珠。他拥着珠儿,苏哲拥着他,三个人乱七八糟地搂抱着,突然雷声大作,萧景琰喃喃,“这次,真的下雨了。”

 
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四)

我记得……萧景琰想了想,“你穿了……”

“想不起来?”珠儿喝了一半,剩下的说什么也不肯继续,又张着手往萧景琰身上拱。“想不起来很正常,你心不在焉的,菜都没吃几口。”

“挑衣服真是里里外外透着傻气,被蔺晨嘲了个底儿掉。他说,你看着像个十八岁的愣头青。”苏哲无奈地晃晃奶瓶,“不过,我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十八岁。那一年我都躺着,裹满了绷带。”他一把捞起儿子,“擦擦脸,来,这边,还有——嗯,我十六七岁的时候,倒是干过这种事。”

“有吗?”萧景琰皱眉,林殊的影子轻飘而模糊,他怀疑地望向忙碌的苏哲。“没骗你,去找你玩之前我都要好好洗澡,洗头发,换双干净球鞋。你一贯不在意,但我挺在意的。”

“我忘了。”

“你的坦率也是一以贯之。”

“因为,”萧景琰拉开抽屉看一眼,又关上。“我不怎么愿意想起来。”

苏哲叹了口气,他的动作相当熟练,把珠儿的小脸擦得干干净净。“我睡躺椅,珠儿夜里不老实,要是踢你了打你了,你就按住他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小家伙钻进被子,隆起一个袖珍的包。这个包在向前蠕动,萧景琰装作没看见,等那个小脑袋撞上自己的后背,欢呼一声钻出来。“我睡得浅,别担心。”苏哲说道,“晚安。”

萧景琰没有道“晚安”,今夜必定难眠,他完全清楚。黑暗中,珠儿柔软的身体仿佛贴上他的心口。他想起很多事,童年,少年,青年时代,林殊,苏哲,还有许许多多张熟悉或陌生的脸。“……你睡了吗?”

“没呢。”苏哲声音十分清醒,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萧景琰悄悄伸出手去,沿着床垫的缝隙搜索。焦虑,他突然想吃几片维生素,然而装满了药片的迷你分装盒消失了,无影无踪。

“药在我这里。”苏哲冷不丁出声,“你没生病吧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话一出口,萧景琰就后悔了,果然,就听苏哲幽幽道,“我怎么会不知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维生素也不能乱吃。”

萧景琰沉默了,空调开着,风好似来自四面八方,“多亏了维生素。”他带了点讽刺,“不然,就不会有珠儿了。”

苏哲道,“蔺晨不肯告诉我。他到底怎么做的?”

“他把药换了。”萧景琰说着,也觉得好笑。“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,怕被你识破,特意花了功夫,磨掉药片上的字母,再重新刻上新的……”

“他可真是用心良苦。”苏哲跟着笑起来,“不嫌麻烦。”

“蔺晨人不在?”

“回南楚了,过段时间再过来。”

“你的病……痊愈了?”萧景琰又问了一遍。

“我肯定做不回林殊了。”苏哲翻个身,“你可以随便打我,我都不会还手。我现在就是个文弱书生……再也打不过你了。”

萧景琰道,“说这种话,没意思。”

“那说点有意思的?”苏哲干脆起身,一个瘦削的影子,摸索着走到床边。萧景琰立刻一阵紧张,“我啊,”影子扶着床沿缓缓坐下,“也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了。”

有意思的话。作业、老师、同学、不要打架、游戏,这是十九岁的萧景琰和十七岁的林殊的话题。有意思么?无聊透顶,可他们那时乐此不疲。三十二岁的萧景琰和三十岁的苏哲的话题似乎更无聊,肩并肩看电视,讨论晚饭,去超市,买菜和鱼。“我本来就是个没意思的人。”萧景琰低声道。

“你这话,更没意思。”苏哲的手指在捻动床单,他在动脑筋,毫无顾忌地展示给萧景琰看,“下午那个人,我觉得蛮乏味的,没有生活情趣。”

“我也没生活情趣。”

“你不是养了猫?”

养了猫,就算有生活情趣吗?隐隐约约的,萧景琰似乎踏上了一个陷阱的边缘,收回脚还来得及,然而他却一脚踩了下去。“你不喜欢他?”

“不喜欢。”苏哲斩钉截铁。

“为什么?”明知故问,“你费了那么大劲,不就是希望我找一个合适的alpha,结婚,重新生活?”

“有句老话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还有句老话,理智无法战胜情感。”苏哲道,带了些许戏谑,“按照原计划,我死了,你恨我,于是去掉标记,找一个新的alpha,结婚……过幸福或者平淡的生活,我在天堂——不,我上不了天堂,应该在地狱里。我在地狱会为你感到高兴,就是所谓的‘含笑九泉’。可是我没死成,这就是另一码事了。”

“其实,我仔细考虑过,即便我死了,在地狱里徘徊,大概也是不想看到你去掉我的标记。alpha的占有欲非常强,我高估了自己的容忍程度。”苏哲换了只手揉搓床单,“理智上,我希望你忘记我,讨厌我,不再停留在十几年前,然而你真的这样做了……说实话,我非但没有体会到预计中的愉快和欣慰,反而——下午看到你们面对面聊天,我嫉妒得发疯。”

“我去掉你的标记了。”为了掩饰,萧景琰咳了一声,珠儿蹭蹭他的腰,痒痒的,“没有信息素的诱因,你怎么还——”

“我喜欢你,同信息素无关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是假话,没骗你。那个时候,在梅岭,我掉下悬崖,浑身着满了火。蔺晨的父亲救了我。我浑身缠满了绷带,像个木乃伊,容貌毁了,四肢僵硬如石头。我不想活了,死亡是最轻松的解决方法。蔺伯伯说,如果我放弃,他可以停止治疗。”

“然后?”萧景琰小小声说,眼角泛酸。

“然后……”苏哲语带笑意,“蔺晨那家伙,听说过咱俩的事。‘看,这是你那个相好的。’他拿了平板电脑,专门搜你的名字。你的消息非常少,就几张照片。有一张,你坐在角落,郁郁寡欢,只能看到半张脸。我突然就不想死了。景琰还活在这个世上……孤零零的,多可怜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我?”

“找你做什么?”苏哲叹息,“我一定能成功吗?我病得那么重,连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也做不到。既如此,何必再见。——你好好活着,我看着,那就足够了。我没奢望很多,但……还是逃不过。你来廊州出差,我对自己说,就看一眼,说句话,握握手。后来?后来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”

 

 
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三)

你什么心思……我可真说不清。但这样的回答好像也会中了对方的圈套。吵架萧景琰从来不擅长,他喜欢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。然而盘腿坐在阴影里的苏哲佝偻着身体,腕骨清瘦,萧景琰拽了下被子,“坐地上,不冷吗?”

“地毯很厚的。”苏哲拍拍身下,“打地铺睡觉都没问题。”说着摘下眼镜,揉揉脸,道,“昨天刚称了,珠儿刚好二十斤重。”

“是有点沉。”萧景琰托着孩子慢慢坐起,“还好,我养了一只猫,也喜欢这样趴我胸口睡。”

“你居然养猫了?”苏哲似笑非笑。

“嗯。”萧景琰幼年被猫挠过,对猫科动物有点心理阴影,“戚猛亲戚家的猫生的小猫,很乖,不乱抓。”珠儿瞪着眼睛,忽然拍拍小手,“猫!大猫!”

“好,回去给宝宝养只大猫。”苏哲伸手,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,“他喜欢猫——我记得你有次想买只仓鼠来着,那种银色的小老鼠,没尾巴。”

萧景琰一愣,“对啊。”

“其实是我怕老鼠,没尾巴的老鼠也是老鼠,怪吓人的。”苏哲捏捏床单边缘,“我说,仓鼠像发霉的驴打滚,你气坏了。”

“哦……好像是。”

“后来,我在廊州,见你无聊,就让他们买了一只。可你看也不看一眼,最后成了飞流和庭生的宠物。”

在廊州那几日,确实有只仓鼠,疯狂的跑轮子,一天到晚嗑瓜子。“那个,是给我的?”

苏哲点点头,“那只仓鼠飞流养了一年多,寿终正寝。他说,最后有一个鹅蛋那么大。哪有那么大的仓鼠……”他用食指沿着一朵梅花的边缘来回摩擦,“我还是觉得,老鼠怎么做宠物呢?没尾巴,瞧着还是瘆得慌。”

“你也有怕的东西?”

“我么?”苏哲抬起眼睛,“当然,没有人会无所畏惧。”

珠儿玩了一会儿萧景琰的手指,忽然抓住他的拇指塞进口中吮吸,苏哲道,“不可以这样,快吐出来——”

“他喜欢,随他去吧。”

“那可不行,他长牙了,咬人很疼。”

“他咬你吗?”

“咬,使劲咬,尤其长牙的时候,拿我的脸磨牙。”苏哲揽住珠儿的身体,“快点,吃手不是好宝宝,听话!”

珠儿委屈地吐出手指,皱皱鼻子,一颗眼泪便掉了下来。萧景琰赶忙抱起来哄,“是不是饿了?宝宝别难过,咱们不理他,他坏。”

苏哲道,“我是不好。”

萧景琰横他一眼,“苏先生……很有自知之明。”

“他就是饿了。”苏哲接过珠儿,“好啦,叨扰了一下午,也是该回去了。”

 

然而,一向乖巧的珠儿闹起了脾气。他使劲抱住萧景琰的头颈,谁哄都不听,就是死不撒手。高湛急得团团转,“哎呦,这可怎么行?”萧景琰被勒得气喘吁吁,对满头大汗的苏哲说道,“不然这样,让他在我这里住一晚,明天你再带他——”

“不行,他夜里要吃东西,要这样那样,你受不了的。”苏哲攥住珠儿的胳膊,板起面孔,萧景琰想起林殊教言豫津那群孩子规矩时的严厉,连忙道,“不要骂他,他还小。吃了饭再走吧。”

于是磨磨蹭蹭吃了晚饭,珠儿赖在萧景琰腿上,困得直打哈欠,还强忍着不睡,抱着他的胳膊,娇憨可爱。萧景琰道,“不如……”

“年纪小,也不能娇惯。”苏哲道。

“你留下住一晚……带他?”萧景琰犹豫再三,终于硬起头皮开口,苏哲正端着杯茶,闻言差点摔了杯子,但他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,云淡风轻道,“遵命。”

 

一国之君留人过夜,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。但这个人是苏哲,萧景琰只觉得头疼。高湛倒是非常愉快,暧昧笑道,“看来,陛下对这位很是满意哪。”

“……你误会了。”简直跳进长江也洗不清,萧景琰语无伦次,“不是,因为珠儿,我才——”

高湛一脸了然,“明白。”

明白什么,你分明是不明白。但事已至此,萧景琰哄着珠儿,心想,自己好像又掉进了一个陷阱……而且最可恨的是,他自己主动跳的。

“你和蒙挚很熟啊。”苏哲回来了,拎着一个卡通包,从里面取出一方褥子、毛毯、衣服……各种各样的小东西。“蒙大哥?”他低着头冲奶粉,“哦,我见过他几次,我回金陵了嘛——”

萧景琰冷笑,“蒙挚查你的身份,还真是一路凯绿灯。”

“这两年,我确实做什么没违法乱纪的事,忙江左盟的生意;怎么也得给珠儿多留点钱,是不是……哦,我不是说我以前违法乱纪过,我做的事不犯法,顶多——等等。”苏哲拧开一瓶矿泉水,兑进一些,然后用手试了试温度,“我与蒙大哥见面,那都是很久之前了,那时,你还没去廊州出差。我同他见面,也没有问起你。本来,我是打算不再见你了的。”

萧景琰道,“不想见,还可以‘偶遇’嘛。”

“不制造偶遇,怎么办呢?”苏哲抱起珠儿哄着,“喝一点,不喝夜里饿——理智告诉我,不要见你。但理智和感情相比,还是感情占了上风。我那时病得越来越重,蔺晨跟你讲过是不是?所以我特别想见你,太冲动了,忍不住。”

珠儿两手握着奶瓶,一边吮吸,一边瞪着黑眼睛望向萧景琰,“现在想想,特别……傻。光衣服就挑了半天——听话,好好喝。”他点点珠儿玲珑的鼻头,“今天宝宝格外不乖。——挑了半天衣服,然而,你坐在那里,除了打招呼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”

 

 不用刷了,就算有二更也是凌晨之后了。

 


[苏靖ABO]ashes of time(四十二)

“……别动。”

昏暗中,苏哲声音沙哑,犹如雨后的晚风。萧景琰立刻僵住,背后小小的身体散发着绵软的热度,“他喜欢这样贴着人睡。”

“……”

 

聊天陷入了僵持,气氛微妙而尴尬。高湛大概误以为苏哲是那位倒霉的相亲对象,亲切地送上一壶茶水。萧景琰没有横加解释,怀中的珠儿起劲地举着那枚太师糕,“吃。”丁点大的小人儿却十分坚持,“甜。”

无论林殊还是苏哲,萧景琰在这个人跟前,总是找不到逻辑。他必须花费很长时间准备,背课文一样,才能条理分明地反驳回去。糕点有一个小小的指印,萧景琰张开嘴,囫囵吞下,脑子里乱成一团,“嗯……”

“是不是太甜了?”苏哲关切道。他还是老样子,礼貌、热情但极具分寸,“这里的糕点师傅我说过他好几次,不要放太多糖,他总是不听。但榛子酥做得极为美味,尝尝吧。”

珠儿来了精神,抓了榛子酥,塞进萧景琰手中,又拿了核桃脆、绿豆糕,一块块往他衣兜里藏。“谢谢宝宝,”萧景琰只觉得心酸,“谢谢你。”

苏哲斟满两杯茶,放了一杯在他面前,“他是个乖孩子。”

“是很乖。”萧景琰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顶,“我非常、非常——”

 

“胃还疼吗?”苏哲轻声道。

“不疼,就是恶心。”萧景琰一动不敢动,一只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襟,“喝茶居然也能喝醉,太奇怪了。”

 

高湛好心好意的一壶茶惹出了麻烦。萧景琰甚少饮茶,但桌上的白水喝完了,他忙着同珠儿玩耍,懒得再开口,便随意喝了杯下肚。谁知没过几分钟胃就翻天覆地,一阵阵作呕,“……不行,”苏哲隔着桌子站起,“你喝醉了。”

 

“高总管舍得放茶叶,泡得酽了,你是不是中午没好好吃饭?”苏哲盘腿坐在床边,“胃里空,又猛地灌了一杯……”

“他把你认错了吧。”萧景琰道。

苏哲嗤地笑了一声,“那一位看起来比我高一点,你觉得如何?”

“今天遇到了珠儿,也就没同他怎么聊。等下次吧。”

“……还有下次。”

“当然。”萧景琰慢慢拉起被角,往后看一眼,却什么也看不到,“珠儿这样,不会气闷么?”

“他喜欢。”苏哲淡淡说道,“小时候,他就这样贴着那只玩具熊。可能把熊认作你了吧……熊身上有你的信息素气味。”

萧景琰咬住嘴唇,苏哲继续道,“你走之后,他哭了很久。也不闹,就是默默地流泪。小孩子的眼泪那么大颗,一滴一滴,一滴一滴,我吓坏了;可我动不了。之前昏迷了几个月,四肢的肌肉都萎缩了。我只能看着这个人抱着哄,然后那个人抱着哄,可他一直哭,哭累了睡一会儿,醒了,就转着头四处瞧。是在找你吧?后来,还是飞流聪明,扛了那只熊,他趴在熊的胸口,居然不哭了。”

“……他一直很喜欢那个熊。”

“现在晚上还要抱着睡,就这样,贴在背后。”

“我们这样说话,不会吵醒他吗?”

“按照他的习惯,这会儿早该醒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让宝宝撒会儿娇吧,这次你走了,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珠儿一定是醒了,萧景琰也知道。小小的躯体紧张地靠着他的脊背,手牢牢攥紧一角衣服。外套的口袋里,慢慢的都是他藏进去的点心。“我特别对不住他。”他闭上眼睛,顿了顿,“但是——”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苏哲叹口气,“我……”

“不用道歉,”萧景琰打断了他,“你讲实话,这次,真的是‘偶遇’吗?”

苏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低沉的沙沙声。鸟啼,蛙声,秋虫唧唧,“真的。自从……之后,我发誓,再也不会骗你。”

“虽然,可能不会再见到你,但我不想再骗你了。这地方是我去年买的,风景不错,夏天尤其凉爽。珠儿怕热,我七月就带他来这里,住了快两个月了。原本,你要来,我打算带他去别的住处。可你属下讲没必要,你们住在这边,我们住在外面,又从头到尾审查了个遍……我估摸着你也不会到处乱走,所以——”

“宫羽在带珠儿吗?”

“她昨天才过来,可能对这里不熟?也不是,等我晚上我问问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别乱想——这里人少安静,她想挑个风景好的地方,方便拍婚纱照。”

“要结婚了?”

苏哲打开壁灯,萧景琰微微眯了下眼,“关上,珠儿还在睡。”

“他可没在睡,”苏哲探身过去,掀开被子,珠儿立刻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,“好好,爸爸错了。”他拍拍裤子,又重新盘腿坐在地上,“宫羽的未婚夫,你认识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言豫津没告诉你?”

“豫津?”萧景琰吃了一惊,“他——”

苏哲捏捏床单,面露微笑,“自从景宁嫁给关震,豫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。横竖言阙也不管他,他开心死了,这不,终于要结婚了。记得到时候给他多发点份子钱。”

“可是,”萧景琰还沉浸在惊讶中,“你不是……”

“你也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?”苏哲睁大双目,右眼皮上的疤痕更加明显,“你不会信了吧?我不过是个烟雾弹。”

“蔺晨告诉我——”萧景琰犹豫片刻,问这种问题特别没意思,但他忍不住,“他说,宫羽很喜欢你。”

“她还小的时候,是喜欢过我一阵儿。”苏哲笑笑,拇指来回揉搓床单梅花形的暗纹,“蔺晨背着我,到底还说了些什么?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珠儿的脑袋蹭来蹭去,萧景琰翻过身,干脆将孩子抱着放在胸口,“饿了吗?”他柔声问,换来一个稚嫩的、湿漉漉的吻。

“我什么心思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苏哲低声说道。

 

居然九万了还没写完。。。。